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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美洁︱落花诗趣:游戏亦抒怀


2018-07-06      来源:澎湃新闻


生在这个时代的我不会玩游戏,这绝非美德,与自律、惜时等都毫无干系,倒像是缺乏交流,缺少朋友的社交障碍表现。在今天不会玩游戏,就像穿越回明代,却不会写《落花诗》一样。这种严重缺乏游戏精神的事情,是连隐居的圣人王夫之也不会做的。

《落花诗》究竟是严肃的,还是游戏的?沈周《落花诗》三十首的最后一句是:“莫怪流连三十咏,老夫伤处少人知。”由于和者太多,又有续作二十首,末句又再强调一遍:“莫怪留连五十咏,老夫伤处少人知。”他提示大家注意,《落花诗》深寓他的伤痛情怀,而非游戏之作。就像小孩子辩称:“游戏里有很多人生哲理呀,我不单单是在玩哦。”但他分明就是这个游戏的开创者:“弘治甲子春,石田首倡《落花诗》,衡山、迪功和之。旋衡山随计吏南都,又属吕太常秉之再和,金舂玉应,备极喁于之盛。石田又各有酬报,先后累至三十篇。是岁十月,衡山以精楷书之都四家六十篇 ,自为跋语。”(顾文彬《过云楼书画记》)由于他先作了三十首,又有了文徵明、徐祯卿、吕常等人的和诗。这些人都太有名了,就像一款游戏,有了好的框架,又有名家加持,一下子就火爆了。其后和者无数,一直到清代,诗人们的《落花诗》,也往往是十首、二十首、三十首地作,可以说,游戏的框架得到了很好的保持。

批评家们却不认为《落花诗》很严肃,至少他们没有看到沈周说的“老夫伤处”。 陈田《明诗纪事》评道:“吴中《落花诗》自沈石田起,一咏三十律,一时诗人倡和者斐然,至有和韵者,未免东坡捣辛之诮。”沈涛《瓠庐诗话》:“明文、沈《落花》唱和诗数十首,余于中取二言焉,曰:‘美人迟暮无家别,逐客春深尽族行。’乾隆间袁简斋、胡稚威辈亦有《落花诗》各十余首,余亦取二言焉,曰:‘婵娟有恨生相见,弱水无端死欲西。’一石田句,一稚威句。”这评论也很不怎么样,这么多落花诗,只看得上沈周一联,胡天游一联,连唐寅、文征明、袁枚都不入眼,未免鉴赏有问题。潘德舆《养一斋诗话》评:“同题既纤俗,诗亦浅陋,非名家所宜有。启南《落花诗》三十首,警句无出予所引一联之上者。凡一题作诗十首,百首,皆俗格,启南乃未解此。”

在评论家看来,一是题材有问题,落花,明显不属于文以载道一类。二是创新有问题,同一题写三十、五十首,创新何在?格调何在?这里倒不是“启南未解此”,而是批评家未解此游戏精神了。同一题,做个一、二首不在话下,但要做二十首、三十首、甚至五十首,没有纯粹的游戏精神,是做不了的。虞淳熙还记了一个更厉害的:“所谓贞道人者,初不识字,得旨后赋《落花诗》,一日而成三百首。” 据说还有汤显祖为他作序。(《虞德园先生集》)。一天作三百首《落花诗》,这真是要破吉尼斯了。批评家看到的是“俗”,游戏玩家看到的却是“高”,在格律的束缚下,写出故事,写出新意,写出情感,这恐怕与“载道”的精神有点相左,却与游戏的“通关”精神比较切合。从青铜到钻石,不仅仅是与他人较段位,同时也是在突破自己的段位。不是游戏玩家的评论家看《落花诗》,就显得隔了。


沈周,落花诗意图轴


王夫之在《寄咏落花十首》序里写:“即物皆载花形,即事皆含落意。”物之萌生、发展,其生机与活力,皆可以花比拟,是“物皆载花形”;而从盈虚消息、由盛及衰的过程来看,则事物都有落花的“落”之意。如此说来,落花,确实可以在哲思与情感的外延上,涵括前期流行的“登高”、“咏怀”等类题材。所以,虽然沈周的“老夫伤处”被批评家们忽略,但我们还是能通过游戏体的《落花诗》感知的。弘治十七年的四位倡和者,沈周、文徵明、徐祯卿、吕常,都是苏州人,后来的和者唐寅也是,大量创作《落花诗》的,多是东南一带的文人。是有那么一批东南文人,似乎从高启死后,就成了当代遗民,总觉得这世界有哪儿不对,永远都在怀念不知是哪一朝的“前朝”。比如,一提到建文皇帝,就像触到了某个兴奋点,辩之不休,关于建文逊难,及《致身录》真伪等问题的诸多文章,稍一浏览,十有八九是江南人士所作。这也是《落花诗》流行的一个原因。

这就好比游戏语言。比如我们一见面,总要互相关心下:“你有什么伤心事吗?失恋了吗?被强拆了吗?”好像什么话题都不太合适,不是探听隐私,就是倾倒苦水,或是谩骂当政。而这些事,真不会“痛苦说出来就减轻了一半”,自招罪愆的可能倒是多了一半不止。而游戏则不同,有一套玩家们各自了然于胸的语言,既沟通了感情,又不容易惹麻烦。

我认为写得最好的,或者说,这个游戏里最好的玩家,当数唐寅与王夫之。唐寅的开创,在于他打消了大家对《落花诗》哀怨的固有期待,而代之以俳谐。他的《落花诗三十首》第一首是这样的:“今朝春比昨朝春,北阮翻成南阮贫。借问牧童应没酒,试尝梅子又生仁。六如偈送钱塘妾,八斗才逢洛水神。多少好花空落尽,不曾遇着赏花人。”落花的光景,就像一系列不合时宜的翻转:昨天还是富少,今天就成了穷光蛋;问牧童哪儿有酒家,这熊孩子只一句“没有”。娶妾本为欢爱,却赠以色空之“六如偈”,这不是“注孤生”与“特矫情”嘛。才子逢着女神又怎样,还不是看看就好。东坡与朝云,子建与洛神,偶像剧被拍成了搞笑剧,唐伯虎已化身落花,毒舌了一把:同情你自己吧,人类。



《唐寅落花诗册》


在《落花诗》中寄托兴亡哀痛之感,是比较正统而大宗的题材,如归庄作《落花诗》,就对“愤怒出诗人”的情感颇有自信。但无论是情感还是表现力,还是要数王夫之的《落花诗》,最令人印象深刻。他的《落花诗》九十九首,作于顺治十六年至十八年期间,其时,他曾效命的永历王朝已宣告终结,幽愤之情,自非他人可比。他的《正落花诗》十首,如枯墨山水,写飘零之时来不及离别、没有梦境的绝望情感,离乱之时的落花,有着铁血杀戮的味道。

但他的续、广、诨等《落花诗》,却更多地传承了唐寅的那种俳谐之风。对此,他在诗序里有解释:“岂但工部诙谐,黄鱼乌鬼;抑且昌黎悲愤,豖腹龙头。诨有自来,言之无罪。”杜甫在四川时作有《戏作俳谐体遣闷》,所以这就是说,愤怒的诗人,他写出来的可能是一出喜剧。如:“车笠公欺竹柏盟,翩翩故学魏收惊。雕虫投阁羞童子,傅粉全躯愧老生。”(王夫之《续落花诗》)魏收有“魏收惊蛱蝶”之号,而扬雄则惧而投阁。将落花飞坠,比作才子的轻狂翩翩,惊动蛱蝶,又比作惊恐的学究不小心坠落。其实我觉得只有真正战斗过的人才能理解这种幽默:“哎呀,就要掉下去了!挣扎与坠落都好尴尬呀……但又怎样?我还是花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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